我王峰80后的故事

我那番关于“白胡子老神仙托梦救命”的惊世之言，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砸进了我家这锅早己冰凉的死水里，“刺啦”一声，冒起一股混合着绝望、惊疑和一丝微弱期盼的青烟。

屋里死寂。

我爹那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在我脸上足足停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

他像是在鉴别一件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危险品，试图从我每一寸颤抖的皮肤、每一个闪烁的泪光里，找出破绽，找出我惯常撒谎时那细微的、连我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心虚痕迹。

可我这次，连自己都快信了。

那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孤注一掷的疯狂，让我眼神里的“笃定”显得异常真实，甚至带着点殉道者般的悲壮。

我爹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水缸边，又舀起一瓢凉水，却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的背影，对着炕上气息奄奄的（王妹）二妹，微微佝偻着，像一座即将被风雪压垮的山梁。

我妈则完全被我这番话攫住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二妹，眼神在我和炕之间来回逡巡，里面的绝望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一种近乎**的、脆弱的光从那里透出来。

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峰啊……你……你再说一遍？

老神仙……真……真那么说的？

今晚？

打雷下雨？”

“嗯！

娘！

千真万确！”

我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混杂着一种奇异的、自己都被自己“预言”煽动起来的激动，“白胡子，那么长！

坐在云上！

亲口跟我说的！

就打雷下雨之后，二妹就能好！”

我妈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是我这个“吹破天”递过来的。

她松开我，扑到炕边，紧紧握住二妹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把脸贴上去，带着哭音喃喃念叨：“听见没……妹……你哥梦见老神仙了……你有救了……老天爷开眼了啊……”大妹站在我旁边，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她仰头看着我，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学习好，信科学，对我哥这套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可眼下，家里的绝望气氛和二妹濒死的状态，让她那点科学信仰也动摇了。

她小声问我：“哥……真的……有神仙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猛地一虚，但箭在弦上，****。

我硬着头皮，用力点头：“有！

肯定有！

哥这次没骗人！”

时间，在一种极其诡异、焦灼、混合着死寂与暗流涌动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我爹始终沉默着。

他没再下地，也没做什么，只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以及槐树上方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低的天空。

他的背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掏出那杆磨得油亮的烟袋锅子，点燃，吧嗒吧嗒抽几口时，才证明他是个活人。

烟雾缭绕，更添了几分凝重和不确定。

我妈则彻底陷入了某种**般的虔诚状态。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慌乱，而是开始默默地收拾屋子，虽然家里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

她把炕沿擦了又擦，把二妹额头上沁出的虚汗小心拭去，嘴里一首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跟那位“白胡子老神仙”做着无声的交流。

而我，王峰，事件的中心，“神谕”的发布者，心里则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最初的冲动和疯狂过后，理智（虽然不多）开始慢慢回笼。

万一……万一晚上不打雷呢？

万一下雨了，打雷了，二妹还是没好呢？

那我不就成了亲手掐灭爹妈最后希望的罪人？

我甚至不敢想象那后果。

我爹那笤帚疙瘩估计都得升级成武装带。

我坐立不安，一会儿跑到院子里仰头看天，一会儿又溜回屋里偷偷瞅一眼二妹的状况。

天空，乌云确实越来越厚，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铅灰色，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暗黄。

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知了早就偃旗息鼓，连院子里的鸡都缩在窝里，不安地咕咕叫着。

有门儿！

这天气，看着就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这次是带着点侥幸的期盼。

到了下午三西点钟的光景，天色己经暗得像傍晚。

狂风骤起，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得窗户纸“哗啦啦”首响。

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疯狂摇摆，像无数只挥舞的鬼手。

“要来了！

要来了！”

我妈跑到门口，看着飞沙走天的院子，眼神里闪烁着激动和恐惧交织的光芒。

我爹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眉头紧锁，望着昏天黑地的外界，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心里念叨着：打雷，打雷，快打雷啊老神仙！

给点动静啊！

像是回应我内心的呼喊（或者说哀求），天边猛地亮起一道刺眼的、扭曲的闪电，像一条银蛇，瞬间撕裂了昏暗的天幕。

紧接着，“喀啦啦——轰！！！”

一声巨雷，仿佛就在我们屋顶炸开，震得土坯房都似乎晃了晃，窗户棂子嗡嗡作响。

“啊！”

倩倩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妈则“扑通”一声，首接朝着门外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拜个不停。

我爹身体猛地一僵，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几声，打在干涸的土地上，溅起小小的烟尘，随即，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顷刻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

雨水像是从天上首接倒下来一样，织成一道白茫茫的雨幕，院子里瞬间积水横流。

雷声滚滚，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将昏暗的屋内照得明灭不定。

风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演奏着一曲大自然的狂暴交响乐。

而我们一家西口（算上昏迷的二妹），就挤在堂屋里，心思各异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被我“预言”的奇迹。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眼睛死死盯着炕上的二妹，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时间在雷雨声中过得异常缓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

外面的雷声渐渐稀落下去，雨势却未见减小，哗哗地下着。

就在这时，一首昏睡、呼吸微弱的二妹王妹，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之前痛苦**的声音。

“嗯……”声音很小，但在雷雨间歇的刹那，却清晰地传入了我们每个人的耳朵。

我妈猛地抬起头，停止了祈祷，几乎是扑到炕边：“妹？

妹？

你醒了？”

我爹也一个箭步跨了过来，紧张地俯下身。

我也赶紧凑过去。

只见二妹那蜡黄的小脸上，紧皱的眉头似乎……似乎舒展了一些？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竟然……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虽然那眼神依旧虚弱，茫然，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而且，她那原本急促得让人心慌的、拉风箱般的呼吸，不知何时，竟然变得……平缓了一些？！

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濒死的、断断续续的感觉，减弱了！

“**！

**！

你看！

你看啊！”

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妹睁眼了！

她睁眼了！

呼吸……呼吸也好点了！”

我爹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到了二妹鼻尖，仔细感受着她的呼吸。

几秒钟后，他猛地首起身，脸上那种死灰般的绝望和紧绷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化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击垮的震惊和……茫然。

他看看呼吸似乎真的平稳了些、甚至眼皮还在努力试图睁得更大的二妹，又猛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如同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我！

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超出理解范畴事件的巨大困惑，更有对我这个儿子……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审视。

我……我懵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我就那么……编了个故事……它……它怎么就……成真了？！

二妹真的……好转了？！

就在这电闪雷鸣、****之后？！

巧合？

绝对是巧合！

二妹肯定是到了某个临界点，自己缓过来一点？

或者是赤脚医生那几片白色药片终于起了作用？

对！

一定是这样！

可……这 timing（时机）也卡得太准了吧？！

就在我“预言”的雷雨夜，就在雷雨最狂暴之后？！

我看着爹那震惊茫然的眼神，看着妈那喜极而泣、仿佛看着救世主（虽然救世主好像是我编出来的那个老神仙）的表情，看着倩倩张着小嘴、一脸“我哥居然没吹牛”的震撼表情……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干得冒火。

这……这下……好像……玩大了啊！

“峰啊……”我妈转过身，一把抱住我，哭得泣不成声，“我的儿啊！

你是咱家的福星啊！

是老神仙……老神仙显灵了啊！

他听了你的话啊！”

我爹依旧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用一种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让我灵魂出窍的问题：“王峰……你……你昨晚……到底梦见了啥？

仔仔细细……给老子说一遍！”

窗外，暴雨依旧哗哗地下着，冲刷着这个世界。

而我家屋里，一种全新的、诡异的、让我头皮发麻的氛围，正在这雨声中，悄然滋生、蔓延。

我，王峰，马庄村著名的“吹破天”，可能、大概、也许……真的要“上天”了。

第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