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路上的老黄牛

腊月二十五，小年刚过两天，史家洼却仿佛被遗忘在新年的门槛之外。

连日的西北风刮走了最后一点残雪，也刮走了天地间最后一丝水汽。

天空是一种病态的、干瘪的灰蓝色，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像个冻僵的白柿子，散发不出丝毫暖意。

土地冻得梆硬，裂缝像老人额头的深纹，**的盐碱地泛着惨白的光。

空气干冷刺鼻，吸进肺里像**冰碴子。

天还没亮透，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恐惧感就把引弟从混乱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灶房的柴草堆冰冷依旧，身下的每一根草梗都像冰锥扎人。

流产后的虚弱像一张湿透的厚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空痛和嘶哑的杂音。

她稍微动一下，肋下的旧伤和下身未愈的伤口就传来清晰的刺痛。

但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即将来临的劳役和责骂的恐惧。

果然，堂屋那边刚传来史郭氏窸窸窣窣的起床声，紧接着就是她那永远带着不耐烦和戾气的尖嗓子：“死了没？

没死就滚起来！

真当自己是坐月子的少奶奶了？

躺了几天还不够？

猪饿得首叫唤，没听见？

赶紧去剁猪食！

剁不完别想吃饭！”

引弟挣扎着爬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

她挪到院子角落的**旁，那里堆着一小堆冻得硬邦邦、带着泥疙瘩的干红薯秧子和烂菜帮子。

铡刀又沉又钝，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下刀柄。

每铡一下，反震的力量都让她瘦弱的肩膀和肋骨剧痛，虚汗瞬间湿透了破内衣，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里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黑猪，闻到食物气味，焦急地拱着圈门，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刚铡完猪食，气还没喘匀，史郭氏的指令又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水缸见底了！

你是瞎了？

等着老娘去挑水？

赶紧的！

挑不满缸，晌午饭就别想了！”

那对巨大的柏木水桶，对现在的引弟来说，无异于两座大山。

井台结着厚厚的、溜滑的冰，她放下井绳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提上小半桶水，再颤巍巍地挂上扁担。

扁担压上肩的瞬间，她几乎跪倒在地。

肋下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痛，她闷哼一声，咬紧牙关，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水桶沉重地晃荡着，冰冷的井水不断溅出来，打湿她的破裤腿，立刻冻成硬邦邦的冰甲，***她早己冻烂流脓的脚踝和小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通往水缸的那段路，漫长如同没有尽头。

整个上午，她就像一架散了架的破风车，被史郭氏驱赶着，不停地旋转。

喂完猪，挑完水，又被指派去打扫院子，清理鸡窝。

每一件活计都耗尽她残存的气力。

饥饿感像一只疯狂的野兽，在她空瘪的胃袋里咆哮、啃噬。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感觉自己随时会晕倒，但史郭氏那双锥子似的眼睛时刻盯着她，咒骂声不绝于耳：“磨蹭啥？

没吃饱饭啊？”

“笨手笨脚！

干点活像要你的命！”

“丧门星！

干点活就哭丧着脸！

给谁看？”

晌午，史郭氏心情似乎格外恶劣。

原因出在墙角那个半旧的粗陶腌菜瓮上。

瓮里腌着过冬的萝卜缨子和芥菜疙瘩，是史家重要的下饭菜。

史郭氏发现瓮里的腌菜似乎少了一些，尤其是面上那层她特意铺的、准备过年待客的、品相最好的酸菜，有了个明显的凹坑。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刚放下扫帚、准备喘口气的引弟身上。

“小**！

说！

是不是你偷吃了腌菜？”

史郭氏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引弟吓得一哆嗦，慌忙摇头，声音细弱蚊蝇：“没……俺没……没？

那腌菜咋少了？

长了翅膀飞了？

还是被耗子叼了？

耗子能叼走那么多？”

史郭氏一步跨过来，揪住引弟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还敢狡辩？

俺就知道你这贼骨头改不了**！

在娘家就手脚不干净，到了俺史家还敢偷！”

“俺真没偷……”引**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徒劳地辩解。

她一天到晚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哪有力气、哪有胆子去偷腌菜？

“不见棺材不掉泪！”

史郭氏根本不信，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相信，她只需要一个发泄怒火和展示权威的对象。

她粗暴地拖着引弟，来到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

这棵枣树有些年头了，枝干虬曲，树皮粗糙皲裂，像史郭氏那张刻薄的脸。

夏天时，它还能提供一小片荫凉，但此刻，在寒冬里，它只剩下狰狞的、伸向天空的枯枝，像一只只鬼爪。

史郭氏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根粗糙的、用来捆柴火的麻绳，动作熟练地打了个结，然后恶狠狠地套在了引弟的双手手腕上。

“娘……俺真没偷……饶了俺吧……”引弟惊恐地挣扎、哀求，但她的力气在史郭氏面前微不足道。

“饶了你？

今儿不给你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你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史郭氏狞笑着，用力一拉绳子的另一端，将绳子甩过一根粗壮的矮树枝，然后使劲往下拽！

“啊！”

引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脚瞬间离地，整个身体被吊了起来！

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剧痛瞬间传来，仿佛骨头都要被勒断！

身体的重量全部集中在手腕上，她感到呼吸极度困难，胸口憋闷，眼前阵阵发黑。

她被吊在了枣树下，像一件被晾晒的***，无助地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晃荡。

破旧的棉袄被拉扯上去，露出一截瘦骨嶙峋、布满青紫伤痕的腰腹。

冰冷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皮肤。

“吊到天黑！

看你还敢不敢偷嘴！”

史郭氏拍拍手，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和快意，“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说话！”

引弟被吊在半空，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手腕的绳索勒得更紧，带来更剧烈的疼痛。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脸颊涨得发紫。

寒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像吸进冰碴子，刺得生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流下，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

院子里偶尔有人经过，是邻居家的媳妇或孩子，他们看到被吊在树上的引弟，有的露出惊讶和同情的神色，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习以为常，匆匆瞥一眼就快步走开，没有人敢上前过问。

在这个村子里，教训童养媳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引弟的意识开始模糊。

疼痛、寒冷、窒息、屈辱……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将她淹没。

她仿佛又回到了被按着在土地证上按手印的那天，那份冰冷的、印着娘名字的纸张，那个鲜红的、用她自己的血按下的手印……红手印模糊了“周桂花”，也模糊了她作为“人”的资格。

现在，她像牲口一样被吊在这里，连“引弟”这个符号化的名字所代表的、作为“劳动力”的微薄价值，也被彻底践踏。

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片槐树叶还在。

被她用破布小心翼翼包着，贴身藏着。

这是她和过去、和娘唯一的联系了。

摸着那干枯的叶片，她仿佛又能感受到娘指尖的温度，听到娘嘶哑的叮嘱：“桂花……活下去……”活下去……像这样活着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互助组的记分员，一个姓张的年轻后生，胳膊上戴着红袖标，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的笔记本和钢笔，来找史老蔫登记今天的出工情况。

张记分员一进院，就看到被吊在枣树下的引弟，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和不适。

他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一幕。

史郭氏见状，脸上瞬间堆起一种混合着谦卑和急于解释的、极不自然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哎哟！

是张同志啊！

您怎么来了？

快屋里坐！

外面冷！”

“不了，史大嫂，就在这儿登记一下就行。”

张记分员推了推眼镜，目光尽量避开枣树方向，语气公事公办，“今天史老蔫出工挖水渠，记7个工分。

你家……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飞快地扫过引弟，“……这个童养媳，今天出工了吗？”

史郭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干笑两声：“嗨！

张同志，您别提了！

这死丫头，身子不争气，又懒又馋，还偷吃腌菜！

俺正教育她呢！

今天怕是出不了工了，给您添麻烦了！”

“偷吃腌菜？”

张记分员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吊在那里、气息奄奄的引弟，又看了看史郭氏，没再追问，只是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哦，那今天就算她没出工，工分记零。”

“对对对！

记零！

记零！

该咋记就咋记！

**绝不拖互助组的后腿！”

史郭氏连忙附和。

张记分员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引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匆匆走了。

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正视引弟的眼睛，仿佛她只是院子里一件碍眼的杂物。

史郭氏送走张记分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更深的厌恶。

她走到枣树下，看着己经近乎昏迷的引弟，啐了一口：“呸！

晦气东西！

差点让互助组的人看了笑话！”

她并没有立刻放下引弟，而是又让她在树上吊了将近一个时辰，首到天快黑了，才骂骂咧咧地解开绳子。

引弟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在冰冷梆硬的地上，手腕上两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叶生疼。

好半天，她才挣扎着爬起身，浑身像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疼。

晚饭时，史郭氏扔给她半个比石头还硬、掺了大量沙土和麸皮的窝窝头，连碗照见人影的涮锅水都没有。

引弟蜷缩在灶房角落，用冻僵的手，一点点掰着那能硌掉牙的窝头，混着眼泪和血沫，艰难地吞咽下去。

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夜里，她躺在柴草堆上，手腕的疼痛和浑身的冰冷让她无法入睡。

月光惨白，从破窗纸的窟窿漏进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窗外那棵狰狞的老枣树上。

她想起张记分员手里那本硬壳的“互助组工分簿”，那上面，她今天的价值是“零”。

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就取决于那本簿子上数字的增减。

而史郭氏，则可以随意地、以任何理由，将那个数字抹去，就像随意地把她吊在树上。

她摸出怀里的槐树叶，紧紧攥着。

叶子早己干枯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

就像她此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