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马踏云歌

院墙微斜，春风在一片残叶间摇晃着旧梦。

苏锦瑟趴在柴房门口，嘴里还叼着刚从母亲布袋里救出的半块陈糕。

身后赵氏叮嘱一声：“别吃快了，省着点。”

锦瑟眉梢一挑，懒散应道：“娘，这年头，只要命还在，馒头总会有的。”

话音未落，外头忽有一声惊呼，仿佛天坍地陷。

锦瑟一怔，转头望去。

院门被推得大开，仿佛专为倒霉撞客预留。

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左手提篮，右手抓着一卷破旧书册，脚下被土疙瘩绊了一下，两道眉毛差点飞到天上去。

篮里几个煮蛋还稳稳地坐着，书册却“啪嗒”一声落在锦瑟脚下。

两人对视一秒。

空气里只剩煮蛋的芬芳和尴尬的春风。

“你。”

锦瑟话未出口，那少年己慌忙作揖，一脸痛苦：“姑娘，书。

请归还。”

锦瑟低头一看，书页上还粘着俩蛋壳，瞬间觉得整个长安都在嘲笑这个书生。

她嘴角一勾，却不还书，反而笑问：“你这书**鸭混杂的吗？”

少年脸一红。

“是《史记》，不是《养鸡大全》。”

他干巴巴解释。

锦瑟俏皮一笑，踢了踢书册道：“我说，裴长安，亏你还脸皮薄，书都养出蛋味儿了。”

少年似受惊的兔子，退半步：“你怎知我名？”

锦瑟用扇柄敲了敲篮子。

她识得这竹篮，是镇上裴家做工送人的独有样式。

裴长安，盐城镇谁不知的寒门“救场王”，没钱有脾气，脑袋里灌满了大义与诗书，却常常把自己灌晕。

小镇流言说他是离了案板就活不下去的书**。

裴长安见她识破自己，脸上先愣后窘，憋了半天才道：“姑娘若有梦，何不借我一个鸡蛋？”

锦瑟笑出声，这书生嘴里憋了一肚子酸词，可灾难当前只会向鸡蛋低头。

赵氏见状，赶紧出来收拾场面：“裴家的长安啊，来找谁？”

裴长安忙掸了掸衣摆，把半个书袋都塞回怀里，低头道：“伯母，我是来送点吃食。

听说贵府近日有难，家母让我顺道。

送了个鸡蛋。”

锦瑟端着书翻来覆去瞧，高高在上的风骨在食物面前荡然无存，正欲取笑，却见书页间有一行小字：“春来百事苦，惟有煮蛋香。”

她想，也许这书生是百无一用的书**，也许是个一事无成的呆瓜，但至少，他的善良是真。

赵氏笑着收了篮，顺手塞给锦瑟：“书给人家还回去。”

锦瑟偏不，她把《史记》抱怀，眨眨眼：“这煮蛋买书套餐，怎么能只得煮蛋，书也归我了吧？”

裴长安急了，声音竟比鸡叫还响亮：“书不能丢，科举要考的！”

锦瑟还没来得及回击，天边又起一片吵嚷。

原来后院的李大婶拉着小孙子怒冲门来，要讨回昨天借走的米袋。

眼瞧柴房门又要成小镇十字路，锦瑟翻个白眼，举着书册高喊：“诸位，今日学问讲堂开张，先发煮蛋一枚，要听书，排队！”

院里顿时鸡飞狗跳。

有贪吃的邻童，也有大嗓门的乡亲。

有喊丢鞋的，也有喊丢米的，一时间小院成了“长安流民乐园”。

裴长安一脸炸毛：“不是说送鸡蛋，要换书了吗？”

锦瑟凑上去，冲他眨眼：“裴公子，你以为你是牛皮糖，黏上就甩不开？”

裴长安被怼得无言，眼里晃过一抹不服：“牛皮糖好歹甜，书生哪有那般黏人。”

谁知这话刚出口，锦瑟己把他抓住，左手一本书，右手拉住他胳膊，板起脸：“既然裴书生心有大义，不如帮我搬东西。

娘，家里缺个壮工！”

赵氏一乐，把裴长安按在院门口：“书生好歹有点力气，去柴房搬柴。”

裴长安还欲分说，见西下里都是苏家的破落亲友和吃瓜邻居，硬生生憋下没骨气的话，低头跟着锦瑟开始搬东西。

搬柴、收米、分鸡蛋，院里一阵热闹。

裴长安被苏锦瑟“差使”得团团转，时而踩了兔窝，时而绊了葱苗。

锦瑟则在一旁念叨：“你搬得慢，肯定不是中举的命。

你踩坏了萝卜地，秋闱怕是又要栽。”

裴长安红脸反驳：“上进书生拯救千金，不拯救萝卜！”

赵氏坐着拆鸡蛋壳，乐得不行，小院里气氛也跟着明快许多。

待众人渐散，天色己斜。

锦瑟随手在书页上写了几个字：“牛皮糖书生，借活一命。”

又将书籍递还，“裴公子，这书还你。

下次科举题目要出‘鸡蛋与书生之谜’，记得找我。”

裴长安接过书册，指尖悄悄颤了。

他忽然挺首腰杆，低声道：“苏。

姑娘，你要真有难处，裴家虽寒门，也能帮你一把。”

锦瑟抬头，晨光落在额前。

她见裴长安神色坚毅，连耳根都红了，不由莞尔。

“书生也有点用，至少能搬柴救命。”

裴长安茫然，却隐隐觉得，这姑娘并非只是一时的落魄，而是在风暴里稳稳地握着什么。

院外春风又起，有邻童喊着：“那苏家姑娘真能逗书生和鸡蛋一起下场。”

裴长安去了院门，回头看见苏锦瑟脸上那道藏不住的微笑。

这一场鸡飞狗跳的误会与结缘，让小院的屋檐下多了几分温情，也许此地春色不多，但彼此的善意足以抵挡风雨。

苏锦瑟望着裴长安背影，心里默念：牛皮糖粘上了，也未必坏事。

天边的云卷云舒，不知会招惹来多少新的风浪。

锦瑟笑着晃了晃扇子，藏起对未来的不安，也藏起那一丝悄悄滋长的暖意。

她知道，不论前路多远，有这般一起搬柴分蛋的日子，总归不算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