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仙渊

卷一·凡尘篇第一章 残灯照影，雪起寒门第一节 雪压枯槐腊月十八，南岭郡落雁岭下，大雪。

雪不是飘，是砸。

鹅掌大的雪片被北风卷着，像千万把冰刀，劈头盖脸地往人间剁。

枯槐村最东头那间茅屋，屋檐矮得几乎要吻到地，屋脊上残破的瓦片被雪压得“咔啦”作响。

屋内，一盏油灯。

灯芯短得可怜，火苗却倔强地跳，把十西岁少年梦无涯的影子钉在墙上，拉得很长，又压得很扁。

少年盘膝坐在炕沿，左手攥着一截枯槐木，右手捏一把生锈的削木刀。

木屑纷飞，落在打着补丁的被褥上，像碎金，又像骨灰。

“再削薄一点，就能引风。”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被雪擦过。

炕尾，五岁的小丫头阿梨裹着破棉被，只露出半张通红的小脸。

她睡不安稳，时不时抽噎一声，仿佛梦里也有狼追。

梦无涯用指腹试了试木剑锋口，钝，却不再豁牙。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雾，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黑的，雪片却白得刺目。

更远处的落雁岭，在云渊宗护山大阵的莹光下，显出淡青色的脊线。

那脊线像一柄横在天际的剑，让他胸口隐隐发烫。

明天，云渊宗弟子要下山采药，同时挑选杂役。

他想去。

第二节 旧事如刀六年前，他不叫梦无涯，叫梦弥。

父亲梦寒舟，南岭郡守，掌一郡兵马；母亲姜氏，出身书香，擅丹青。

那年腊月，也是大雪，梦氏三百余口被冠以“通敌”罪名，斩于郡城菜市口。

血顺着刑台石阶流了三日，血染成赤。

父亲早有所料，把六岁的阿弥塞进暗井，又命亲卫老齐带少主南逃。

老齐一路改名换姓，最后在枯槐村落脚。

三年前，老齐咳血而死，临终前交给他一枚乌木令牌，正面“玄水”，背面“梦”。

“收好，别让人看见。”

“什么时候能用？”

“等你活得像个人样，或者快死的时候。”

老齐合眼那天，雪也是这般大。

梦无涯把令牌缝进贴身棉袄夹层，从此再没拿出来。

第三节 疤面人雪声忽停。

院外枯枝“啪”一声脆响，像被踩断的骨头。

门被推开，风雪灌入。

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人站在门槛外，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左颊一道疤，自眉骨裂到嘴角，像蜈蚣。

疤面人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东西。”

梦无涯瞳孔骤缩，他知道对方要什么。

“没有。”

他把阿梨往身后挡，右手悄悄摸向柴刀。

疤面人叹了口气，像惋惜，又像兴奋。

“那就先拿你的脚筋。”

话音未落，人己到近前。

梦无涯只看到黑影一闪，左脚踝便是一凉，紧接着剧痛钻心。

血喷在雪地上，像泼了滚烫的朱砂。

他跪倒，柴刀“当啷”落地。

阿梨惊醒，哭着扑过来，被疤面人随手一挥，小小身子撞在桌角，昏死过去。

“记住，你这辈子只配活在泥里。”

疤面人弯腰，从他破棉袄夹层里摸出那枚乌木令牌，两指一捏，“玄水令”碎成木屑。

木屑纷飞，一缕幽蓝光丝钻入疤面人袖口。

他转身，没入风雪。

雪很快盖住脚印，也盖住梦无涯的血。

第西节 槐魂初醒痛到极致，反而麻木。

梦无涯拖着伤腿，一寸一寸挪到院中枯槐树下。

老树早死，树干中空，却能避雪。

他靠在树洞里，掏出未完成的木剑，怔怔地看。

月光透过枯枝，照在木剑断面，映出一点极淡的青光。

“这是……”指尖触及光点的瞬间，青芒钻入皮肤，沿血管游走，最后停在胸口，化作一粒芝麻大小的青色光点。

枯槐树洞深处，响起苍老叹息：“五百年了，终于有人唤醒‘玄魄’。”

青烟自裂缝渗出，凝成一个半透明老者，须发皆白，额生独角，背有龟甲纹路。

“槐……槐仙？”

“仙早己死在雷劫里。”

老人低笑，“我只是一缕残魂，借树苟延。”

梦无涯跪地，额头抵雪：“求槐公救我妹妹，救……我们。”

“救不得。”

老人摇头，“但我可把最后一点‘青木本源’给你，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青光没入眉心。

剧痛如潮水退去，脚腕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与此同时，枯槐树自根部腐朽，眨眼间，百年老树化为一堆飞灰，被风卷散。

第五节 铜门之前寅时，天未亮。

落雁岭石阶前，梦无涯背着阿梨，拄着一截槐木杖，站在三百三十三道石阶下。

石阶尽头，两座青铜兽首张口怒目，便是云渊宗外门第一道关——“御风门”。

守门弟子嫌他瘸、嫌他脏，更嫌他背上的孩子。

“外门杂役，需通过三关。

第一关，登阶。

你——”梦无涯抬脚踏上第一阶。

一步、两步……每踏一步，槐木杖轻点石面，杖头嫩芽微颤，卸去大半滑力。

第三百三十三阶，他稳稳落在石坪上。

守门弟子皱眉：“姓名？”

“梦无涯。”

“灵根？”

“……无。”

高个弟子甩出一枚青铜令牌：“进去，等第二关。”

第六节 命悬一线石殿内，白衣少女林惊霜指尖捻着枯叶，叶脉亮起银纹。

她抬眼，目光落在梦无涯背上的阿梨。

“寒毒侵脉，再拖两个时辰，神仙难救。”

她语气平静，“跟我走，她活。

你自己走，她死。”

梦无涯握紧槐木杖，青木嫩芽无声卷了卷。

他听见自己说：“我跟你。”

铜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风雪与过去一起被关在门外。